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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東亞:這人間有茫茫無用的深情
來源:《長江文藝》 | 丁東亞  2021年04月09日09:11
關鍵詞:詩歌 詩人

優秀的詩人能夠借助想象與生活意識將人們引向另一種生活,同時通過自我挖掘或敞開,完成深入生活寫作的可能。盡管他們事實上與生活中的事物存在著某種界限或隔閡,在竭力趨近生活本真的過程中又被限制。海德格爾說,“哪里有限制,被限制者就在哪里退回到自身那里,從而專注于自身?!边@表明詩人與事、物之間其實存有一種模糊的對立關系,事境或物在被詩人引入和嵌入詩歌時,總又有著未被照亮的部分。然而,詩人是敢于冒險的,他們更想借助生活本身尋回自己本真的世界,尋到生命的真諦,甚至抵達事境與物,企圖尋找真相。而生命的真諦和真相是什么,似乎又難以確定,畢竟詩人有著更為重大的責任和使命,他們“根本上是要對世界作出回答,對世界作出反應”(謝默斯·希尼語)。但黍不語對她的詩歌寫作有著清醒的認知,在談及個人寫作時,她坦言寫詩是尋找自己的過程,詩歌讓她更加清晰地厘清自己。倘若說關注自身會使詩人的視野陷入局限,我更相信正是這種回到自身的姿態,才使得黍不語更為專注生活,在“小我”的世界看到了塵世的美好與光亮。從她的詩集《少年游》到此刻看到的這組《你在那么美的地方》,黍不語的詩歌寫作形式始終是輕盈的,語調是平靜的,沉默、隱忍中不乏奔涌與激蕩,安于人世的同時又竭力在詩歌中保持著純真與尊嚴,賦予詩歌的那種女性意蘊是內在的,也蘊藏著力量與美感。

讀到《花》這首詩,不覺想到近日閱讀的散文集《一色一生》,作者是被譽為日本染織界“人間國寶”的志村福美,其以使用草木染的絲織物而聞名。該書腰封上醒目的話語是:“曾經,我以為做一色會耗費十年;如今,我覺得做一色將用盡一生?!边@句話,無疑是志村福美對個人染織生涯的深刻認知,對她而言,染色之路近乎一場“極道之旅”,想必正是窮盡其道之意。川端康成曾評價志村福美的作品“優雅而微妙的配色里,貫通著一顆對自然謙遜而坦誠的心”,作為染織藝術家,志村福美之所以能夠出色,無疑身懷坦誠之心是原因之一,而作為青年詩人,黍不語何嘗不是懷著如此赤誠之心?在《花》里,她坦言“從前我只愛一種白色/并相信白色/是唯一的真理/現在我信存在,正視/自然/像眼前的花/我信/她的美/也信她周遭的黑暗和身上的風雨/”。事實上,這種從一色的熱誠到接受花色的多樣性存在,印證著黍不語心理成熟的變化,世相的光影如此駁雜,她只有在接受中讓自己的內心變得更為寬大和豁達,同時相信她也早已明了“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的意境,所以才越發變得平和與安然,能夠在生活面前不改“生命的顏色和位置”。毋庸置疑,詩人的經驗越廣闊,詩作便能夠涵蓋更多的日常,畢竟詩歌是由改變詩人的身體和靈魂的經歷造成的。所以當黍不語的視角忽然轉變,從自然之“花”與“花色”落到人身上,她在生命的哲思中又抵達著另一個層面,即美處處皆是,重在洞悉與發現。在《栽花的人》里,當“她們兩只手快速不停地上下翻飛/用一個下午/將那些花插進挖好的土里/”,黍不語看到的是勞作景象下的美與存在。以海德格爾所言,“人是詩意地棲息在大地上的”,所以“我們必須事先把存在的本質當做值得思的東西加以深思”,才能“站在在的所在之中”去感觸和獲得。于此,事物未被照亮的部分亦有了詩意和深意。

在情感表達方式上,黍不語一直有著一種敏銳與自覺,它不露聲色,卻讓人遐思無限,看似寬泛卻又緊湊有力,譬如詩歌《你在那么美的地方》和《那么美,那么遠》等。黍不語似乎偏愛在記憶中尋找溫暖的事境,并以縝密敏銳的眼光將之歸結為一種女性原始的母性的愛之情感訴諸語言,事實上她所想歌頌或贊美的其實就是她內心的那份樸實的情感和良善。情感此時作為詩人的“晴雨表”,不再受制于時間,而是在詩人回歸內心本真的一刻呈現為“現在”?!赌阍谀敲疵赖牡胤健防锏摹澳恪?,是母親,也是自己,從出生到死亡的一生是記錄也有想象,我們在哭聲中來到塵世,又在哭聲中逝去,唯那片度過此生的“那么美的地方”依然,即便一張臉變老,“變成陌生的另一個人另一張臉”,也不曾有過片刻悲哀。至此,兩代女性的共性所在仿佛一團熾熱的火團,一下便燃起了詩人內心的巨大愛海,黍不語也正是通過這種真實的假想事境(或虛指事境)向世界敞開了她的這份過往、現在與想象中的未來,以及內心的愛和善。

對于讀者,與文本不期而遇的閱讀,或許并非真正地能從詩人緘默無聲的思想領域看到事物或者說是事境的真相,也許只有通過在場者(詩人)被拋狀態中的敞開性,通過恰到好處的語言表達,詩人內心的真實想法和情感才能真實地被澄明。對詩人詩歌里的“愛”是這樣,對“死亡”亦是這樣。里爾克在《慕佐書簡》中說道:“死亡乃生命的一面,它規避我們,被我們所遮蔽?!彼劳鲎鳛榇嬖谡咧泵娴牧硪幻嬲嫦?,直面它無疑只會增加內心感受的痛苦。死亡本就是法則,一旦我們觸及法則,進入其中,一切都注定被敞開,因為面對死亡,詩人是渺小的。在詩歌《參加一位老人的葬禮》里,黍不語無疑是以反省者的身份出現的,她不否認在參加這場素未謀面之人的葬禮之前,自己是個冷漠的人,這個世界上只有少數的人見過她流淌的淚水,甚至在送葬途中,看到“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沒有一個人,為她哭泣/”時,黍不語竟還想起了夜里的歌聲。讀到此處,我腦海遽然閃現的是加繆的小說《局外人》,想到的是小說里的“我”竟不想再看一眼已經死去的母親的畫面,仿佛那一刻黍不語與小說里的“我”有著同樣的冷漠的情感,對荒誕的世界無能為力,因此也不抱任何希望,對一切事物都無動于衷。但這一剎那的聯想即刻被推翻,因為黍不語通過死亡所傳遞出的信息并非是消沉與絕望,相反是一絲生機,一種生命的遺憾與悲憫。

我想起夜里的歌聲

反反復復唱著

天上好多星啊地上好多人

而我總聽成

天上好多人啊地上好多星

突然感到一種,奇異的,蓬勃的情感

正流向她夜空似的臉龐

最終,不是死亡讓我們相聚

而是意外的,必然的,遺憾與憐憫,將我們連結。

至此,惟有情感——一如詩歌《夜行》里的不可名狀的情感一樣,渴望,卻又無從把握——留存于詩內,被無限延伸。對一個消逝的生命來說,相信黍不語也只有用冷靜的目光使她得以永恒,給予她無限的意義,因為“這人間有茫茫無用的深情”,因為只有當人自己在他人那里,在其被愛的人那里,永恒才會真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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