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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囊里究竟有沒有那盞孤燈
來源: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 小窯  2021年04月09日09:12

在眾多詩歌意象中,“夜”,無疑是最普遍的,也是最龐大最安靜的。我最初讀到梅森先生的《聽夜集》,至今已有兩三年了,初讀時,也只是粗略翻閱了一下,并沒有“心里長草、靜思往事”那樣去細品研讀?,F作者將其出版,我這才重新讀學起來。我在想,“夜”的意象,在詩性意義上是否具有一定的普遍價值,如果是的,那么“聽夜”,是不是在聽蒼穹天宇之音?答案自然是肯定的,用作者自己的詩句就是“寰宇間回響著聲聲嘶鳴”。別看石頭那么堅硬,其實壘起人心城堡的石頭都無比脆弱。人有時候整個一生,就是膜拜了一個錯誤的神。因而回響于磅礴黑夜和精神遠方的那個聲音,就成了文學意義上的抵達和回歸?!耙埂弊鳛橐庀?,剛才說了,兩個指征很是明顯:一是龐大,像奔騰的群馬、迷幻的神獸一樣龐大;二是安靜,“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汪曾祺說:“唯靜,才能觀照萬物。靜是順乎自然,也是合乎人道的?!钡铱傆X得,光說及這些概念或詮釋,還不能全面說清作者這本集子叫作“聽夜”的意義。

《聽夜集》中作品的賦形特征特別明顯。我這里所說的賦形,不僅僅是停留在古語說的“造化賦形,支體必雙”這層含義上。我在閱讀梅森這些文字過程中,努力地將此文字形式去結合與其人其事的相知和諳達,想充分理喻和潛心體會這些作品的內質。憑我對以往“賦形”概念的膚淺認知和理解,我認為具體可以做些說明和表述的是,給予文字最新的和個性化的表現特征,并以此特征來收納和闡述時間與物的碰撞,從而濺起人心的漣漪,抑或進一步抵達時空的彼岸和靈魂的真相。在這個過程中,文字和詞句對情感的鮮活的延伸當然會起極大的作用,而其“賦形”意義確也不可或缺。梅森的文字,正是在積極做到這一點。我一位朋友在翻閱《聽夜集》時對我說:“如果那一節節的文字就是火花,看的人就像看一場煙花了,我希望我看下去會有這樣的感覺?!?/p>

那么梅森的文字表述究竟呈現哪些特點呢?縱觀全書篇章,不難看出,賦予文字以歲月的情愫和感動是特點之一。我想用一個比方,就是《詩經》里的一些故事敘述和詠物抒情,好多篇什都是把歲月風物的情愫和感動心理鐫刻進歷史的長河,蕩漾進人心的碧潭,《卷耳》里“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置彼周行”,《桃夭》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等不勝枚舉。歲月時光是當作褒義和美好來解釋的,而這個美好,應理解為有文字主動的行為加指涉。這里可以看到作者的文字,也有主動賦予其所達之人物事理以神怡美好的明顯特點。第二個特點就是規整。換句話就是文字內里排斥了戲謔頑皮,我們不要小覷這個問題,當下好多網絡作品,也包括紙媒作品,存在好多不嚴肅,甚至沒氣質的“小家敗氣”的段落和陳述,甚至整個作品的構成都有此類現象。毋庸置疑,梅森的作品避免了這些拙瑕的泥潭。不難看出,作者是在用文字走一段沉痛的“回返”之旅,他是在夜的岸邊撿拾和傾聽叢林中的自我的回聲。這些回聲自然也是蒼穹和心底的秘響。

你如果仔細地閱讀這些文字,哪怕有倦意式的閉目養神,我覺得是在聽音樂。遁入音樂的人,他一定是在自我實現。說到聽音樂,都知道這里需要符合這樣幾個條件:第一,它是音樂;第二,這音樂好聽;第三,這音樂是一位偉大的作曲家的作品,或不管它是誰的作品,作者是閱讀者的熟人、友人,抑或是親人、愛人。但凡符合了這樣幾點,無論響起的音樂你聽得懂還是聽不懂,顯然都無須苛求。仔細說來,閱讀這些文字,它們在形式上有一種音樂的美,前面說過造化賦形,也指這個意思。一則則文字的演繹,一聲聲悅耳的脆響,一段段錦繡的路程,它們像作者用麥秸編織的富有彈性的城堡,又像凌空飛翔的一只只風箏,正在歷史和歲月的縫隙——這片稱之為縫隙的特殊遼闊里飛翔。這種形式上的音樂美,讓我想起了《加繆手記》,在這些手記中閱讀,真有一種與真相和靈魂不見不散的感覺。其實,除了加繆的手記,還有但丁的《神曲》、泰戈爾的《飛鳥集》、希臘神話中的繆斯等,都有這種強烈的形式之美。那么對于創造這種美,或者說創造這部交響樂的作者來說,他是一位詩人——這位詩人是我的熟人——我作為聽者和讀者,在聆聽和閱讀這位詩人的作品。你不妨也聽——

寧愿承受累世煎熬,也要把你烙在心里。然后祈禱,只待中天的梵響——那美妙無比的音律。

——《聽夜集·其一百五十八》

記得我起初認識梅森時,他剛調到我們單位,是我在“體制”內的一位領導。給我印象深的是,有一次他對我們一伙文學朋友的活動和作品表示贊同和肯定,而且到我辦公室與我說起諸多內行的觀點。我一想,如今基層領導干部尚能為文學、文字說上幾句話的,已實屬不易了。之后由于工作和交往,也就慢慢加深了彼此了解。他是一個“斂真”的人,他的不慌不忙,用不著你的“緩過神”,所以你可以和他獻上無盡的碰杯——給夜,甚至給彼此的無語。

他秉性和情趣里面的一部分銳利與耿直真像一首詩——這讓我記起彌爾頓曾說過的“愿意成為詩人的人,必須自己就是一首真正的詩”(見《彌爾頓傳略》)。賈平凹在寫給女兒的一封信里也曾這樣說:“最后,我還要說,做好你的人,過好你的日子,然后你才是詩人?!?/p>

人的這些情趣、銳利、耿直,難道不是詩嗎?你看梅森這些文字,這不是一般的生活練習,而是真誠的內心傾訴,這就如同蠶在那么一個生命周期,它吐的是絲,而最終神一樣地異化了自己,抵達彼岸的新生命。所以彌爾頓會把詩人和一首詩畫等號。梅森也是,他對文字的追求和熱愛,同樣是生命里那一絲微光的僭越。我用“僭越”這詞并不是指古文意義上的冒犯和自不量力,而是指對巍峨之山巔的那份清風和遼闊的追隨,也是對玉器瓷物般晶瑩剔透的真情的一種向往、一種打造……他踏上工作崗位時,就開始了文字方面的工作,研學詩歌散文等文學作品,也是他一如既往的生活習慣。記得我有一次向他討教古詩平仄問題如何把握,他細心地為我說了三個要點,還專門給我發來格律詩的一些規則和要求,當時我還為他的此番熱心和認真著實感動了一番。

蠶之所以成為蠶,因為其有蠶的本質,它合春之時令,合意之契合,有生命的某種稟賦。宋代范成大詩曰:“坐睡覺來無一事,滿窗晴日看蠶生?!蔽覀冋f的詩人,有時是更生活上的詩人,更是情趣上的詩人,更是春天里的蠶。我在讀梅森作品時,心里真有這番感覺,覺得他是自己生命中的詩人,是自己情感文字里的蠶,所謂“春蠶不應老,晝夜常懷絲”。

說了以上這些想法之后,我們再來看看他的文本。在細讀這些文字的同時,我想到對東亞文學特征的一個有意思的比喻,就是那片云彩里飄動的細膩的情致(已知)和遼闊的蒼茫(未知)。絲一樣的情感上升為撲朔迷離的禪學的可能,上升為深淵一樣的物語的可能皆存在。從詩經暗藏的圣靈、佛學的智慧生成,一直到封建制的搖晃、資產和工業革命之后的利己主義者的失敗和懺悔,例如《紅樓夢》的虛幻世相,日本夏目漱石的《心》的利己與道義的較量,東方文學思想里的神靈和心靈,未必是那種總被人鼓吹的蒼穹和制度的指涉,應該更有一個隱秘的沉默的世界——內心之潭。這潭內心之水,就像一個人生命的創世之源,更是其生命叢林的萬象之和,里面充滿了蛇的影子和月亮之光。顯然,《聽夜集》的“夜”這個隱喻的外衣脫去之后,它一定是這樣的一個內心之潭??v觀這些片段章節,猶如一枚枚葉子,其文理經脈是波紋的輕歌,是漩渦的交響,是整個感情春天的杳渺翠綠,也是它日夜無隙的內部的親吻或沖撞。剔去我以上文字里的晦澀,完全可以說句大白話——作者的內心世界有潭深水,里面倒映著無數枝頭的果子,有的像有分量的愛情,有的像莫名的逃離和榮譽的死亡。我想這樣一個夜的隱喻,只要仔細地去聽,你定然會發現自己的園子或那片云霞下的呻吟、步履、回眸、擁抱……

試想,我們的大自然和人心是要來干什么的?爭取回歸那個伊甸園嗎?應該不是,而是在神話般的無隙之力或縫隙之風這里,聽見那絲漣漪的聲音。它雖渺小,但真實的在夜里留下了蹤跡,或許這就是“聽夜”的意義……

這潭內心的深水,作者用筆尖和心尖兩支有金屬秘響的槳,劃著黑夜里縈繞天際的回聲。我在寫作此篇文章的時候,詩友李昰天拿了《聽夜集》的打印稿,我們倆一起朗讀了其中的好幾段文字,試圖感受,也確實感受了這份夜的回聲的稀疏顫動和靜謐的壯闊無邊。再者就是把你的思索揉搓成一根無形的繩,這根繩牽著你進入了時空的深谷,抑或是進入了涅槃一樣的魂靈的密室——

星星和月亮結伴出行的那個晚上,當看到窗外的世界一幕幕銘心的美麗時,情不自禁,覆水難收,鑄就了一段錯誤。誰都歆羨,往昔的每一個二十四小時……

——《聽夜集·其五》

那么這個密室是什么呢,一段什么樣的錯誤呢,作者的“阿喀琉斯之踵”又是什么呢……用作者自己的話說:“那些飄舞著的、舒緩的、雋永的玲瓏碎片,蕪雜而耀眼,一直到夜闌人寂,慢慢撿拾時,方才開始懂得,寧靜片刻?!边@就好比美國女詩人簡·赫斯菲爾德的詩歌《我只要少許》里的詩句:“馬睡著時/腿全都上了鎖?!钡还苓@個秘密或致命傷是什么,只要它是眼淚,只要它是救贖的新生命。簡·赫斯菲爾德說:“一首詩中蘊藏眼淚的部分可能并不顯眼,但卻尤為重要且不可或缺。它可能是數百種元素中唯一的支撐性元素,可能是聲音中的一個音符或是小如逗點的裂隙?!保ㄒ姟渡虾N幕?020年第10期)怪不得作者自己也說到:“有一段時間,我顯得特別混沌和木訥……然而一到夜間,一切安靜了下來,則是思念泛濫成災,甚至于有時也分不太清此時此刻究竟是醒著還是夢里?!比祟惖某C情和秘密本身就是一對矛盾體,這就像黑夜,雖然漆黑和蒼茫,但也能見著星辰仿佛在點擊你的此在和過往,每個人的編年史總會有不少風干的淚痕。

李昰天對我說,一種傾訴,用什么形式來表達,都無可厚非,關鍵在于作者能否把自身叢林里的荊棘、溶洞、懸崖、暮色、夜鶯等交給讀者。自然,在交給讀者之前,應該先交給自己,讓自己回眸、懺悔、守候,甚至在意念里殉情。

我說,這就是密碼。是黑夜的內化特征。作者把這組密碼開放了出來,然而途徑是又顯封閉的。這一片秘密的園地,作者搖動了賦形之扇,讓其散溢出了氣質和清新,這片園地就不僅僅是孤芳自賞的夜的世界了。

我和李昰天對話著,突然不約而同想到作者把這些文字的賦形,形如一盞特殊的隱秘的燈火。

美輪美奐的那點紅,在黑暗中,安靜地燃燒。周遭的喧囂,一刻不停地在試探……化不開的黑暗在延續,星星之火仍會擇時顯現。

——《聽夜集·其六十八》

圖片

如果是一盞燈火,這個意象是不是更深地指涉了什么?

是不是黑夜里的一盞孤燈?

是不是這盞孤燈的微光照亮的黑夜?

我試著捋順這些意象之間的關系,倒是讓我想起美國詩人弗羅斯特早期作品中的自然觀念和孤獨形象。他的《熟悉黑夜》:“我曾是一個熟悉黑夜的人/我曾走出去到雨中——回到雨中/我曾走過了城市最遠的燈火/……而更遠處,在非人間的高度/一個發光的鐘懸在夜空……”(見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巴別塔詩典《林間空地》)弗羅斯特實際是在詩里定義浪漫主義的自然和心靈的慰藉之所。這里的黑夜燈火和自我世界之間的相碰擦出的電流,仿佛能激發一潭深水的所有的漩渦。再比如麥城的《碎》里的開頭三行詩句:“深夜一點/在一張舊紙里/我聽到一句比舊紙還要舊的話?!痹娙朔路鹨彩窃诼犚?,在一句舊話中聽出無限……

李昰天說,如果真要是親近這些文字,要喜歡這盞燈火的亮光,那么就要看讀者心靈語言的通達程度了。是的,黑暗和燈火,再具象一些就是夜和孤燈,在文學傳統中已經是一個特別有意味的母題和原型了。梅森把夜的意象主題化,自然是讓這個意象承載更多的無限和遙遠,讓燈火之光抵達自己世界里的那道長長的堅牢的情感堤岸。鑒于此,我覺得有時候文字體裁已經不重要,文字的視角、嬗變、射線、端點也都并不重要了。只要生命內心有了燈盞,它會讓夜空綻滿煙花,無論你看得見還是看不見。正如評論家楊斌華所說:“我們不能對一個作家的敘事追求和努力過于苛求,對他的每部作品都做出簡單化的藝術判斷?!保ㄒ姟缎腱`魂的磁場·尋求故事性與探索性的交融——葉兆言小說片談》)

在《聽夜集》中,作者實際是在用暗語,反指這盞燈火的永恒精神——

麗日里,不懂波濤的洶涌。寧靜時,喧鬧又算什么?……夜間的孤燈,又有哪個,會來體味它的微光?……擦亮晶瑩的眼眸,號角已經吹響,而行囊里,一定沒有那盞孤燈。

——《聽夜集·其二十二》

命運行囊里究竟有沒有那盞孤燈?如此命題的提出,又何須作繭自縛般地去做像煞有介事的回答,就來吟誦作者的這些文字,以體會這盞燈火的意識流一樣的微光和夜的回音。這就像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露易絲·格麗克的詩《冬天結束》:“急急向前/進入黑暗和光亮/急于感知/仿佛你是某種新事物,想要/表達你自己……”

回到前面所說的這些作品的賦形特征,我能比較自信從容地再下一個定義,那就是“聽夜”,不僅能聽到天際縈繞的回聲,還能見到人世的一盞孤燈。作者的這一則則文字,你仔細去覺察,它是有閃著微光的燈形的。它在夜空中飄浮,無論你心閑氣靜一揮,還是獨坐浮想聯翩,它都在那里。如此,行囊里的這盞孤燈,已然具有了文化的意義和生命的哲學,我們可從燈火的微光里,取出生命的留言,取出真愛的暖流,實現真實的自我——精神的流浪,最終是為了自我的實現,讓偶然的人成為必然的人。詩人麥城說過:“詩的最后意義,就是使我更出色地做一個人?!?/p>

哪怕微光,也會有著四射的光芒。只是怎樣讓這些光芒的尖端觸及人心的酸楚和苦難,或能讓人看見希望的彼岸,讓讀者閱讀過程中與文本產生更自然而然的心靈共振,產生更現場的感應以及彼此的情形映照,這是作者可能會做深入研究,也是讀者要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

行筆至此,我又翻閱《聽夜集》的各段篇章,抬頭望見玻璃門外夜色幽微深遠,心頭掠起一絲明亮。心想,如果行囊里的那盞孤燈能永遠地亮著,即使它照著的是一世的夢幻泡影,我們又何須在靈魂的湖泊邊后悔莫及呢?我隨著梅森的文字一起在聽夜,只是想起了誰的一句話,只不過并沒有妨礙夜色的更趨濃烈——

“你的心,又何必執著?你的愛,又何必懸念?”

…………

(小窯,本名李剛,系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浦東新區作家協會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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