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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鵲橋仙》創作談:始于“千秋歲”,終成“鵲橋仙”
來源:《收獲》 |  蕭耳  2021年04月09日09:14

千秋歲

大學畢業那年,我在一個綠皮日記本上第一次開始寫小說,小說的女主人公叫小蠻,也就是我自己,大概每個小說作者的第一篇小說總是想寫自己。小說的地點就是我自小生活的江南水鄉古鎮塘棲。

我寫到了秦觀的一首詞《千秋歲·水邊沙外》:

沙外。城郭春寒退?;ㄓ皝y,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云暮合空相對。

憶昔西池會。鹓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里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不知道為什么那時青春年少時的我,心境卻已經惆悵得要“春也去,飛紅萬點愁如?!绷?。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反正那個小說并沒有寫成。

這一個春日,又是花影亂,鶯聲碎了,當我翻箱倒柜地找到了那個束之高閣幾十年的綠皮日記本,看到舊筆跡的那一刻,真有太幸福了。

這些年,我看著自己的孩子在身邊一天天長大,長成了一個弱冠少年,我好喜歡他呀,我也無數次地閃回,穿越,回到了我自己的少年時代。

美好的生命正在輪回之中,我清晰地記得在兒子15歲那年,看著他清俊斯文的模樣,我也開始給他講起我的15歲。一個少女,在江南小鎮,她的世界,她喜歡的人,她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隨后,是我的發小們的15歲撲面而來。江南小鎮的少年們,那時代里的我們,是幸運的,意氣風發的花兒一代。

也是這個曾為明清十大江南古鎮之首的小說中的“棲鎮”,是我們所有今天被稱為“小鎮做題家”們的原點,人生起航之地。

我們是這樣一代江南小鎮人——

我們生于江南繁華一息尚存時,從娘胎里帶著江南佳麗的斯文俊氣的驕傲。

我們長于80年代,眼看著伴隨著航運的衰落,曾經的這個運河邊的大碼頭一點點衰落下去。江南文化隨之衰微了,從南方來的新時尚開始侵入到小鎮的肌理之中。隨之而來的,是原有的“蕩發蕩發”式的從容優裕的分崩離析,人心的變異。

我們成年于90年代,更大的世界熱情洋溢地從四面八方撲來,我們來不及深思,便張開了懷抱,我們從河上,陸上,海上,一路狂飆突進著,毫不猶豫地將故鄉變成了老照片,而生我育我的大運河,成了世界文化遺產。

寫出這代小鎮人的人心之變,一直是我的一個心愿。也是我自己從上大學之后,一次次回到故鄉小鎮后不變的,不甘的追問。

蘭舟催發,鯤鵬欲飛。故鄉對我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發小們來說,漸漸變成心頭的一粒珠砂痣。不再怨,不再恨,只有愛和思念。

今年元旦,我們發小們聚會,喝醉了酒的我撒嬌,我胡說八道,他們說:要反思的人是你自己,你要想想,為什么你有那么多年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而我們這些人,從來沒有斷過線。

他們批評得對。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為什么我曾斷然在精神上不與故鄉發生聯系那么多年,之前我所有的小說,也從未觸碰過故鄉題材。我不知道我曾經那樣的一種精神上的“棄絕”,又從何而來?

當我幡然醒悟時,我想如果有一部書是完全屬于江南小鎮的,那么曾經是運河邊長大的江南小鎮姑娘的我,確實是一個合適的代言人。

《鵲橋仙》中的棲鎮,原型是我從小生長的故鄉塘棲鎮。記憶中人口兩萬,我讀小學五年級時,全鎮的孩子匯聚在鎮中心小學,小說中的原型主角們,從幼兒園開始,一起經歷小學和初中,到了高中,分流到縣重點中學和鎮上高中,幽幽半生,不管聚散離合,都能聽到彼此的傳說。

而在那個沒有手機甚至一開始家庭電話都沒有普及的年代,彼此聯系的手段十分有限,那些留守在鎮上的長輩們,卻使彼此間哪怕已經變得微弱的聯系也不曾因歲月而中斷。

一代人走,一代人留。走也走得堅決,留也留得堅決。老一輩的愿意扎根故土,似乎帶著一點“曾經闊過”的頑固,到現在還仍然覺得哪里都不如自己小鎮好。而我的同輩人中還留在原地的,已經稀少了。

“花兒們”

所以當我構畫《鵲橋仙》的人物譜系時,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兩代人。四大主人公陳易知、何易從、靳天、戴正等一代人,他們的父輩一代人。

記得我的女友蘇七七看了我的初稿后提意見:你的主角是小鎮精英,跟《陽光燦爛的日子》那種,最優越的那幾個少年,時代的幸運兒。你寫的是60后70初成功的前浪,是機遇好,風氣開放,人生順遂的一代。但大家都太好了,就又太明媚了,還好有前一代的人生,還有小鎮的起伏映照著。

七七的意見總是入骨犀利,初稿完成后,我也曾努力地思考這個問題,后來我幾乎是跟自己妥協了:因為我也沒法刻意去制造苦難,制造沖突。我真正想刻畫的人物們,生活中他們的原型是我的發小們,確實也談不上什么苦難與折磨,有的只是個人道路上的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小我的不如意等等。

那么這一代“花兒”們是否值得書寫他們的“幸運深處”呢?我就想,一代人的幸運也帶著他們清晰的獨特性,就讓我為這一代小鎮“花兒”們畫了群像吧,因為時過境遷,七寶樓臺,往昔早已不再。

懷著一種“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的心緒。曾經那么元氣飽滿的一代小鎮精英青年的精氣神,我想盡力去復原,而我已經在醞釀著,要為一代小鎮底層青年,也就是非精英的“草兒”們再寫一部長篇小說,作為《鵲橋仙》的姐妹篇。

《鵲橋仙》的七八個原型人物,他們都在幫我搜尋著神奇的記憶。一點點長大,戀愛,結婚,生子,老去,彼此還叫著小名,記得孩提時哭鼻子的樣子,男生女生吵的那些架,小兒女嘔的那些氣,加的那些戲,一整座棲鎮大觀園里,少男少女,青春懵懂,然而終究要長大,要分離,要遠行,奔向大碼頭,那些無窮的遠方,無盡的人們,都和我們有關。

這幾年,小說中的關鍵人物的原型們一一歸來,半生戲夢,聚散離合。有人歸來,有人永遠離去,有人隔岸觀火,有人時近時遠,有人天真如昨,有人冷暖自知。人到中年,都歷了些人事,因為人生變故,我們有了一個叫“花花葉葉”發小群,就在我的上一個生日,其中一個發小起興,我們七八個中年人聚起了,一起開車回了故鄉塘棲,他們陪著我去尋覓著兒時的記憶,最后,定格在已經成為一片廢墟的老輪船碼頭。

我們在廢墟之上合影,然后離開。

幾個月后,那個曾經牽動著我們少年的心的輪船碼頭,最后的一點廢墟也成了夢幻泡影。

鵲橋仙

這是一個事先張揚的長篇小說。記得在正式寫出第一個字前,我跟好幾個文學圈的朋友說過我要寫這個以我從小生活的江南古鎮為背景的長篇小說。我一次次地說,那才是我最想寫好的小說。我很是大言不慚,信誓旦旦,一個其實平常羞于談論自己的寫作的我,居然不知不覺中為自己的寫作生涯提早幾年就放了一顆衛星。我跟程永新老師說過,跟同樣與大運河有關的作家徐則臣和路內說過,有一個晚上,我讀到李云雷的一篇寫少年心事的短篇小說《雙曲線》,然后跟云雷喋喋不休地說了一晚上我想寫的這個小說,小說影子都沒有呢,我已經約好云雷,如果我寫出來了他就要給我寫個評論。還有,難為情的是,有一次寫了《繁花》的金宇澄老師跟我說你好好寫,我又巴拉巴拉說我要寫一個長篇……至于我身邊的女友們,更是知道我心心念念要寫一個長篇小說,那是我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我的發小們,他們完全是文學圈外人,也知道了我要寫一個長篇小說,而且是獻給他們的。我對自己滿懷期待,如今回想起來,真是差點鬧了個笑話,怎么居然也把自己當成了個東西了。

就這樣,我一路唧唧呱呱地張揚過了,這么多圈內圈外的朋友加持過了,給自己壯了這么多的膽,那真的沒有退路了,只有一條路了:寫吧。

我把開筆的日子定在了2019年元旦。在此之前,我已經為它取了一個名字《河邊書》,斷斷續續寫過幾萬字的提綱。以前我寫小說從來沒有提綱,只要確定了一個標題,就開始打字,寫到哪里算哪里,沒有任何規劃,沒有預設,我一直認為那些虛構的字會自己飛來,但是這一次我慌了,我需要提綱這根拐杖。

待真正開始動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是那么的怯,我這個眼高手低的家伙啊,你想窮半生之力寫一部大書,為此你天天恨不得立刻,馬上辭職,轟轟烈烈,華麗轉身,只專注于干這一件事,結果呢,我又一次中庸了:職業生涯只退一小步,作家生涯只進一小步,至于母職,甚至到了樂此不疲屁顛屁顛的地步,以至于有人提醒我,將來你可別老想跟在兒子屁股后面讓他嫌棄你。我永遠有我自己的平衡術,我討厭自己又無法自我突破。溫溫吞吞慢條斯理蕩發蕩發江南人格如我,在點點滴滴的時間縫隙里,開始將那片自己熟悉不過的江南土地想象成一個熱氣球艙,它升騰到了半空的云上,脫離了大地,而大地上的一切成了“浮生”,我終于找到了一種霧里看花的寫作姿態。

你呀,就愛這么“天上一腳,地上一腳”。嗯,我做人如此,寫作如此。

我想對陪伴了我這幾年寫《鵲橋仙》,提供給我很多靈感的發小們說:你們都是我的繆斯,我對你們的深情,其實要多于我所流露的。

《鵲橋仙》的名字是《收獲》的編輯吳越想到的,她一說我就覺得就是它了。因為《河邊書》是個太模糊的名字?!谤o橋仙”是個廣為人知的詞牌名,鵲,天上的鳥兒。橋,小說中時常出現的長橋。仙,小鎮上蕩發蕩發的,有仙氣的仙兒們。

我最早的版本中,受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影響,以塘棲直呼其鎮,小說中每一處地名都是真實的工筆,決不虛構,記憶對于往日江南文明的還原,也力求真實。后來又反復糾結于地名要不要太實,太實又會少了“仙氣”,于是問程永新老師:到底是寫“塘棲”好,還是“棲鎮”好?程老師回:棲鎮。

就這樣,始于《千秋歲》,當年華老去,幽夢半生,終成了《鵲橋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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