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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學》 2021年第4期|劉詩偉:桃花蝴蝶
來源:《人民文學》 2021年第4期 | 劉詩偉  2021年04月09日08:13

我七歲時,腦子里擱了一幅圖景:祖母坐在桃樹下,桃花燦爛,祖母如土。半個多世紀,無數繁花在眼前流走,每當我停望絢麗,總會看見坐在桃樹下的祖母,漫天花瓣為她飄零。

那棵桃樹生長在我們老家的臺坡口。那個灣子叫兜斗灣,是江漢平原上的一個自然村。當地雨水多,以稼穡為生,農舍筑臺而建,各家屋前都有一塊方形的禾場。我家住兜斗灣南端。禾場右邊堆一垛冬天沒有燒完的柴火,混雜的麥秸、棉梗和稻草,緊挨臺坡口的桃樹。

春天,一樹粉紅的桃花遮云蔽天。祖母坐在柴垛旁的矮椅上,睡著了,花白的頭發蒙一層桃花篩落的光斑。她的藏青棉襖泛白,顏色接近柴草;皮膚干皺,已然融入三寸小腳下泥土的灰黃與安寧。一片花瓣閃閃飄下,一只白蝴蝶飛在祖母和桃花之間。我背著書包出了堂屋,看見桃花、祖母與蝴蝶,不由愣住。那景象讓我迷狂而驚異。

但我沒有叫喚祖母,悄悄走向臺坡口。

不料,祖母喊了一聲我的昵名,我即刻停下——就像在學校偷跑時被老師突然叫住,然后便轉身,嘻嘻地笑,向祖母走過去,在她膝前蹲下,把頭遞給她。她抬手摸過我的頭頂,熟練地在我的額頭親吻一下,說:“記得,下回莫忘了?!蔽夜粗^,連連點頭,不讓她看見我發酸的眼眶。

原來,在桃花下打盹的祖母是那只蝴蝶在飛……

誰也沒有見過自己祖母如花如蝶的芳華。

我七歲那年,祖母六十五歲;那時的人老得快,祖母已是白發、缺牙的老態。我以為天下的祖母原本就是這個樣子。但隔壁家的楊奶奶說,她見過祖母的年輕,那時,祖母剛嫁來兜斗灣,還不是我父親的母親,一張鵝蛋臉,粉白紅潤,抹過油的黑頭發用木簪綰在后腦勺,身子飽滿,兩只小腳走起路來像鐵杵一樣咚咚咚地敲在地上。楊奶奶的描述是應當信賴的,只是沒有翻飛的蝴蝶。

那片花瓣在空中閃閃飄下,讓人聯想蝴蝶的由來。接著又出現一個更為確鑿的線索:蝴蝶在桃花下面飛過之后,祖母頭上的木簪換成了一枚蝴蝶銀簪。

上年,我在姑爺爺家見過這枚銀簪。

姑爺爺住在兩里外的珠璣街上,膝下無兒無女,是一個孤老,房屋的門楣上掛著“光榮烈屬”的牌子。我已經曉得那烈士就是我的姑奶奶。姑爺爺矮小、駝背,眉毛很長,戴一頂黑呢帽,不輕易說笑,卻是溫和的。夏天,祖父從外地回來,帶我去了姑爺爺家。祖父跟姑爺爺喝酒,我埋頭吃菜。他們是一對怪老頭,分明樂意坐在一起,可坐在一起又很少說話。我離開桌子時,姑爺爺從內衣口袋取出一枚銀簪,放到祖父面前。那銀簪是一只蝴蝶,既精致又光亮,我一把搶起來看,祖父讓我莫要掰壞了。然后祖父對姑爺爺說:“留著吧,總是個念想?!惫脿敔敾貞骸拔疫@身體怕是扛不了多久,拿去給嫂子,我也落心?!苯又鴥扇硕疾徽f話,碰一下杯,不說話,再碰一下。

離開時,祖父從我手里拿走銀簪,放在姑爺爺座位前的桌上。

到了過年,姑爺爺來我家拜年。姑爺爺每年拜年固定在正月初二這一天,后來我知道,這是延續小姑奶奶在世的禮俗。他來了,在堂屋的方桌上放一盒茶,再伸手掏上衣口袋,這時我們四兄妹像雛鳥一樣圍著他跳。他發給我們每人一張嶄新的五角錢的票子,我們拿著硬朗的票子當小刀片,互相割手,他看著,眨動眼簾微笑。

然后,他走到祖母面前,拿起祖母的一只手,把銀簪放在祖母手里。祖母一看,連忙大呼:“這使不得!”姑爺爺捏住祖母的手,說:“嫂子,它陪了我幾十年,也讓它陪陪你?!弊婺冈倏茨倾y簪,眼淚就嘩啦一下奔涌而出。當時,我們四兄妹看著祖母一片驚愕。

五弟還在母親肚子里,母親仰著身體上前,給祖母擦眼淚。

祖母坐在桃樹下,蝴蝶在她和桃花之間飛。祖母為她頭上的蝴蝶銀簪哭泣過。家里大人一直沒給我們小孩子講祖母哭泣的緣由,那哭泣的背后是一座靜穆的山。

一天放學回家,我看見祖母身上歇了許多桃花,手里正撫摸著那枚銀簪,走過去蹲下,跟她一起撫摸。不知什么時候,哥哥站在了祖母和我的身邊。祖母就告訴我們:蝴蝶銀簪是小姑奶奶的陪嫁,小姑奶奶叫劉春桃,十八歲出嫁,不滿十九歲成了烈士。

第二次國內革命時期,共產黨在湖北廣泛建立根據地,開展“土地革命”。民國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小姑奶奶劉春桃是一名共產黨員“飛毛腿”。九月間,在一次送信途中,被四個“白匪”(國民黨反動派的地方軍隊)追殺。小姑奶奶從田野朝娘家的灣子跑,實在跑不動了,靠在灣子西頭的一棵棗樹上喘氣,“白匪”沖過去,連刺九刀,小姑奶奶倒在血泊中。

當時祖父在外地藥房當學徒,曾祖父已過世,家中只有祖母和已經眼瞎三年的公婆。灣子里來人報信,把祖母拉到屋外,說你家春桃被“白匪”殺了。祖母朝那棵棗樹瘋跑。棗樹前血光沖天,祖母撲過去,抱起渾身是血的小姑奶奶。小姑奶奶還沒斷氣,想笑,笑不出來;一只染血的拳頭一點一點移到祖母手邊,松開,是蝴蝶銀簪。又抬起食指,指指自己的肚子,指指祖母的肚子——意思是她已懷孕,可她不行了,祖母肚里也有孩子,要好好生養。

祖母背著小姑奶奶回家,不停地喊春桃。半路上,小姑奶奶斷了氣。祖母不能把小姑奶奶背進屋,怕公婆哭死,直接背到屋前的雜樹林歇下?;丶夷昧艘惶赘蓛粢路鸵话谚F鍬,轉來,在林中為小姑奶奶更衣、下葬……祖母一直在哭,一直不敢放聲大哭,幾次差點兒就要閉氣。天黑,祖母拖著鐵鍬回家,瞎眼公婆問她做什么,祖母說沒什么,在家門口栽一棵小桃樹。瞎眼公婆摸到她的手,問怎么這樣冰涼,祖母說用冷水洗過的。瞎眼公婆提醒祖母:“懷著身孕不要太勞累,快去歇著……我們家缺人啊?!?/p>

哥哥和我聽到這里,呆望著無邊春天的深處。

祖母還沉浸在從前沒有回來,嘆息一聲說:“你們的小姑奶奶只活了十九歲,像一朵花兒……瞎姆媽到死都不曉得這個不聽話的小丫頭走了,還以為她是慪氣不肯回娘家?!?/p>

小姑奶奶犧牲的第二年,祖母生下一個男孩,就是我父親。小姑奶奶的瞎姆媽——我的曾祖母——抱過我父親。她抱著我父親,看不見,一會兒嘮叨姑姑不聽話,一會兒說姑姑就快來看我們了。

聽過這段往事沒幾天,母親生下五弟。祖母的三寸小腳滿屋子咚咚響,笑出一臉菊花說:“要是個女娃就好了,可以叫小桃?!?/p>

桃樹上的桃子成形了,陽雀子飛來啄桃子,祖母啾啾地驅趕。陽光照耀,祖母后腦上的蝴蝶銀簪閃閃爍爍。

我問祖母:“小姑奶奶怎么鬧革命的?”祖母說:“跟大姑奶奶學的?!蔽覇枺骸斑€有大姑奶奶?”祖母說:“大姑奶奶走得更早?!蔽覇枺骸按蠊媚棠淘趺醋叩??”祖母吻我的額頭,讓我快去上學。

桃子黃熟時,過路的人看桃子,祖母招呼那人上臺坡,指一個又紅又亮的讓人摘去。樹上還剩最后一枚熟成蜜瓤的桃子,我摘下來給祖母吃。祖母缺牙,慢慢吮吸,一口氣吸不完,歇一會兒再吸。

吃過這枚桃子,就是炎熱的夏天。

夏天里,鄉下人在禾場上乘涼。不等太陽落土,向禾場潑一遍清水,水蒸干了,不起揚塵;再搬出竹床、椅子和條凳,在禾場中央擺成一溜兒,分出公爹和媳婦的位置。吃過晚飯,一家人都穿最少的衣服上禾場,或坐或躺,年長的拿一把芭蕉扇,扇風、打蚊子。因了夜色,當上奶奶的老年婦女會像男子和幼兒一樣光著上身。

祖母是必須光著上身的,因為她長痱子。

祖母極瘦。月光下,她坐在竹床邊,勾出一道弧線,可以清晰看見前胸、兩肋和后背的骨頭,乳房是兩張垂掛的皮。我不曉得別人的祖母是不是這樣,但記得父親跟母親說過,祖母是一個不幸的母親:他是祖母的第六個孩子,前面五個都死了,最大的不滿兩歲;他之后祖母又生了兩個,活下來一個妹妹。為什么?不單因為窮,娘吃不飽沒奶水,娃兒病了買不起藥;主要是為了兩個小姑子,她們都是孩子,祖母要照顧她們鬧革命。我看著祖母頭上發亮的銀簪,想起小姑奶奶臨死前指著祖母的肚子,想起祖母必須摸過她的孫兒們的頭才讓他們離開……那里有祖母如花如蝶的歲月。

那天有些風,母親在房里坐月子,祖母帶我們四兄妹在禾場上乘涼。哥哥坐在祖母身邊,拿著芭蕉扇打蚊子。我蹲在竹床上給祖母刮痱子。祖母身上抹過祖父買回來的痱子粉,有一層白光,很滑爽。我用食指的指腹在祖母的肩頭探索,遇上凸起的小水皰,就把指甲尖擱上去,又快又輕地刮一下,發出輕微的脆響。有那么一個瞬間,我因為過于在意手藝的樂趣而感到愧疚。

忽然觸到一塊光溜的皮膚,祖母的身子猛地一抖。

我問:“是傷疤嗎?”祖母說:“不要碰它?!蔽矣謫枺骸盀槭裁??”祖母說:“是敵人的杪子(長桿刺刀)插的?!?/p>

接下來,祖母不再碰觸“那座山”。倒是哥哥說,他聽隔壁楊奶奶講過我們家的事,便講起來。祖母也不阻止,像聽別人的故事,只是偶爾幫忙補充一下——

國民十六年(一九二十七年),中國發生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

這年秋天的一個深夜,祖母聽到有人在屋外拍打床頭的墻壁,接著發出微弱的呼叫:“嫂子——我餓!”祖母聽出是大姑奶奶,趕緊起身開門出去。大姑奶奶趴在墻腳邊喘息,站不起來。祖母抱起她,把她背進屋,放在床上躺下,熱了一碗油鹽飯端來。大姑奶奶沒力氣拿住碗,祖母一口一口喂她吃。

吃完歇了一會兒,大姑奶奶告訴祖母,反動派的人正在抓她,她逃回鄉下,躲在灣子南邊的蘆葦林,吃了十一天野菜,餓得不行,只好爬回來。祖母說:“你呀,就躲在家里吧?!贝蠊媚棠虛u頭:“那樣,家里人會因為窩藏受牽連的?!弊婺刚f:“要遭罪,我同你一起遭罪?!贝蠊媚棠绦π?,伸手摸祖母出懷的肚子:“嫂子,這是你懷的第三個娃,好好生養我的侄兒吧?!庇终f,“我這么拼,還不是為了下一代,包括我侄兒——我再歇一會兒,天亮前回蘆葦林?!?/p>

這時,十二歲的小姑奶奶春桃沖進房里,大叫一聲:“不行!”

大、小姑奶奶的姆媽也跟了進來,撲到床邊,抱住大姑奶奶一陣哭泣,決不放人。這年曾祖母的眼睛還沒有瞎。

大姑奶奶就妥協了,同意在家里的床上睡一天,洗個澡,換一身衣服,家里給她做一些米粑,等到第二天天黑再走。

第二天,大姑奶奶睡覺,祖母和曾祖母去灶房做米粑,小姑奶奶在禾場上站崗。眼看太陽正在落土,一天就要平安無事。突然傳來狗吠,小姑奶奶跑到臺坡口觀察,看見兩個扛杪子的反動派鄉丁向灣子南端走來,轉頭向灶房喊“肚子餓了”(報警)。

祖母趕緊去房里拉起大姑奶奶,牽著她往后門走。曾祖母抱著一袋米粑跟來,祖母打開后門,接過曾祖母手里的袋子,取出兩個米粑交給曾祖母,讓曾祖母快關上門,回去應付??勺婺负痛蠊媚棠痰轿莺髸r,天還沒有大黑,秋后的灣子外無遮無擋,大姑奶奶出去就會暴露。幸好屋后有一個麥秸垛,端頭開放著取柴的斷面,祖母從斷面下方抽出兩捆麥秸,弄出一個洞穴。此時兩個鄉丁已到了屋前的禾場,叫喊著:“老婆子,交出你大丫頭!”曾祖母回道:“人不在咧?!弊婺敢话褜⒋蠊媚棠掏七M洞里,自己也跟進去,轉身散開兩捆麥秸,遮在洞口。

兩個鄉丁進屋查看了所有房間,沒見到大姑奶奶,問曾祖母:“你兒媳婦怎么也不在家?”曾祖母回道:“媳婦跟我吵嘴,出去撿柴,賭氣還沒回來?!备f上兩個米粑,“剛蒸的,兩位墊墊肚子?!眱蓚€鄉丁互看一眼,一人拿去一個,即刻就吃,一邊出大門??墒?,快走到臺坡口,其中一個麻子說:“還是去屋后看看吧?!眱扇藖淼轿莺?,先看茅廁,再看麥秸垛。麻子含著米粑,拿起杪子,在松散的麥秸上連插兩下,沒聽見叫聲,走了。

就是這兩杪子,一下插空,一下插在祖母的肩頭。

不出所料,次日中午兩個鄉丁又來了。

來了也不吱聲,直接去屋后查看麥秸垛?,F場被處理過:洞穴已堵上,表面上散落著做樣子的麥秸。麻子用杪子桿撥動麥秸,一縷一縷撥,看見一點兒紅色,蹲下去撿起來看,是雞毛。起身問另一個拿杪子的鄉?。骸白蛱爝@里是這樣嗎?”那個鄉丁說:“好像是,天太暗,看得不大清楚?!弊婺?、曾祖母和小姑奶奶跟在兩個鄉丁身后,一聲不吭。麻子掉頭問:“你們動過這里?”三人都說沒動。兩個鄉丁就進屋去,一個檢查房間,一個上灶房翻看灶膛和柴堆。最后,麻子看看帶血的杪子尖,嘟噥一聲奇怪,帶頭離去。

兩個鄉丁一走,祖母抱著小姑奶奶嗚嗚地哭。

處理現場是小姑奶奶想到的。當晚,大姑奶奶趁夜色逃走后,祖母捂著肩回屋。曾祖母給祖母擦血包傷口,祖母講她和大姑奶奶躲在麥秸垛的情況,小姑奶奶聽了,說:“有問題,等天一亮,這兩個家伙就會發現杪子尖上的血跡?!庇谑沁B夜處理了現場。

大姑奶奶揣著米粑回到蘆葦林的第三天,祖母背上竹簍出門撿柴。進入蘆葦林深處,壓著嗓子喊大姑奶奶,大姑奶奶答應:“嫂子,我在這里?!弊婺秆曇糇?,看見蘆葦搖動。大姑奶奶蹲在一塊凹地,地上鋪了蘆葦莖葉,頂上搭著幾根蘆葦,像一個窩棚。祖母過去蹲下,從竹簍里拿出一罐粥、半碗咸菜,還是溫熱的。大姑奶奶端起罐子呼呼地喝粥,用手抓咸菜吃。祖母說你慢點兒,大姑奶奶嘻嘻笑:“有鹽,真香?!背酝?,伸手摸祖母的肚子,還是那幾句話,“嫂子,這是你懷的第三個娃,好好生養我的侄兒吧?!弊婺刚_口說點兒什么,大姑奶奶抬手擋住,“嫂子不要勸我,我跟你不同,革命不成功,不會考慮個人的事?!弊婺甘帐肮拮雍屯?,起身說:“天冷,明天給你帶棉襖?!贝蠊媚棠陶f:“嫂子行動不便,明天讓春桃來?!弊婺刚f:“我和春桃換著來,見不到你,我不放心?!狈质謺r,大姑奶奶沖祖母微笑,祖母眼眶一熱,掉頭就走。

那是一個異常安寧的秋天。一里外的蘆葦林在曠野呈現茂密的枯黃,時而紋絲不動地聆聽日月,時而搖曳出帶響的波浪。祖母和小姑奶奶每天一人背著竹簍去野外撿柴。天地廣大,她們很微小,像一只在荒村飛行的麻雀,沒人注意。

小姑奶奶倒是一天比一天開心,曾祖母說這丫頭真是沒心沒肺。

有一天屋后的樹林里傳來沙沙聲,祖母去看,是小姑奶奶在磨一把生銹的菜刀。祖母問做什么,小姑奶奶甩頭一笑說,看不出來?本小姐要有自己的“武裝”,保護姆媽、姐姐和你。祖母說你瘋了你才十二歲咧,奪下菜刀。沒過幾天,屋后又有響動,小姑奶奶把一根楊樹棍子削成杪子的形狀,一邊哼唱著革命歌曲。祖母上去搶棍子,小姑奶奶這回不肯松手,堅決地說:“我要像姐姐一樣,組織群眾建革命根據地,搞武裝斗爭?!弊婺竾樆5溃骸澳阍龠@樣,我就告訴姆媽了?!毙」媚棠陶f:“告訴也不怕?!?/p>

祖母去蘆葦林送飯時,讓大姑奶奶勸阻小姑奶奶,大姑奶奶呵呵笑,說她只是個孩子,又沒有組織,在家鬧著玩玩咧。祖母說:“她長大了呢?”大姑奶奶頓了一下,笑道:“等她長大,革命就成功了呀?!弊婺富丶腋」媚棠躺塘浚骸澳悻F在還小,等長大了,支持你鬧革命?!毙」媚棠谈吲d地喊:“說話算數?!?/p>

可是祖母的第三個娃在這個秋天后的冬天夭折了。

那天,祖母背著竹簍從蘆葦林出來,遠遠看見兩個人在灣子附近的路口晃動,擔心遭遇盤查,翻出竹簍里的罐子和碗,繞開道撿柴而行。結果在溝岸跌倒,滾到干涸的溝底。起身腹痛、出血,咬著牙走回家……娃兒降世,只哼出半聲就沒有動靜了。

小姑奶奶去蘆葦林送粥,大姑奶奶見她眼圈紅腫,問家里出了什么事,小姑奶奶不說。一連幾天,大姑奶奶天天問,小姑奶奶忍不住暴哭:“我們的侄兒死了!”大姑奶奶就呆住,淚珠斷線似的落。許久,端起罐子瘋狂喝粥,喝完,又呆著。

第二天早晨,小姑奶奶打開屋門,屋外明晃晃的,地上歇了厚厚的雪。禾場上有來去兩串腳印,門檻上擱一片紙,紙上壓一支蝴蝶銀簪。小姑奶奶拿起來,紙片上寫著——

春桃:

告訴姆媽、嫂子和哥哥,我走了,你們不要擔心我,我不怕,也不苦。銀簪是姆媽給我的,留給你,等你長大了做陪嫁。替我照顧好姆媽、嫂子和未來的侄兒。

姐:春梅

小姑奶奶看完,擦干眼淚,拿著紙片去給不識字的祖母和曾祖母看,念給她們聽,把銀簪“留給你”“做陪嫁”那句省去,加上一句“同志們接我走了”。

可是,五天后的傍晚,一個陌生小伙子來敲門,確認是劉春梅的家,告知:你家春梅走的時候,被奸細發現,報告上去,敵人順著她的腳印追趕,過了毛場,春梅被捉住——砍了頭。

一陣號哭沖破寒冬里的屋子。

那個冬天在曾祖母、祖母和小姑奶奶的顫抖中顫抖……三人走過毛場,四處打聽劉春梅。春梅真的被砍了頭,但找不著尸首。有人說是好心人把她埋了,可大雪紛飛,不斷覆蓋,墳墓在哪兒呢?

曾祖母從此每天哭,哭了四年,哭瞎了眼睛。

小姑奶奶從毛場回來后,把磨過的菜刀和削好的杪子放到床底下,經常出門打探消息,十六歲時找到組織,開始參加革命活動。

祖母對小姑奶奶說,你能不能再等幾年呢?小姑奶奶說,革命怎么能等。祖母說,姆媽要是曉得你跟春梅一樣,還怎么過日子?小姑奶奶說,你答應支持我的,我不要你支持別的,幫我在姆媽面前打掩護就行了。祖母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姆媽活不成的。小姑奶奶說,我要是死了,你把我埋在姆媽跟前。

小姑奶奶不能等,祖母只好幫她。方法也簡單:小姑奶奶每次要出門,找個由頭跟祖母吵一架,轉身向曾祖母投訴,一定要出去透透氣。一次,祖母跟小姑奶奶吵著吵著,捂了嘴笑,當時曾祖母還沒全瞎,盯著祖母看,祖母趕緊將手里的盆子摔出去,砰的一聲砸在地上,不料小姑奶奶也咯咯一笑。

隔壁楊奶奶跟祖母講,有人看見你家小姑子在街上跟男人混,過不多久換一個,祖母就打馬虎眼:由得她浪,還給家里省把米。曾祖母有了覺察,托人為小姑奶奶找婆家,被領來的男方看著眼熟,一問,正是四年前大姑奶奶犧牲時來報信的小伙子。說過一會兒話,小姑奶奶向他勾手指。然后,兩人去了屋外。小姑奶奶對小伙子說:“你雖然長得不好看,但如果你同意我鬧革命,不告訴我姆媽,我就答應你?!毙』镒狱c頭:“我答應你?!?/p>

這個小伙子就是后來一生孤單的姑爺爺。

小姑奶奶結婚前,曾祖母雙眼全瞎了。有一回小姑奶奶外出好多天沒回來,曾祖母問祖母,你們這次怎么吵得這么狠?祖母說,這次沒吵,春桃是怕以后結了婚不自由,找她私塾的女同學秋菊玩去了。曾祖母拄著棍子出門,祖母趕緊繞道跑到秋菊家,讓秋菊躲起來,拜托她姆媽向曾祖母撒謊。曾祖母去了秋菊家心里仍不踏實,又去珠璣街上找未來女婿。祖母已去過珠璣,曾祖母找到未來女婿,聽說春桃在街上玩得很開心,這才回了兜斗灣。

所以,一九三四年小姑奶奶被“白匪”刺殺,祖母怎么也要瞞著瞎眼的公婆……

到我七歲時,小姑奶奶已犧牲三十四年。往事中的大姑奶奶、小姑奶奶(及腹中的孩子)和祖母凝固在那個夏天的時空里,被凝固的還有瞎眼曾祖母和祖母那六個夭折的沒有名字的嬰兒……那是充滿血色的歲月,祖母不講,外人只能簡略講述。

現在時間又過去半個多世紀,祖母早已去世,我的記錄也只能如此簡略。時間讓繁密過往成為簡史,盡管我童年時不斷用想象填補那些故事。只是,這種想象反過來又常常加重對于過往的懷想。

許多現實的情義倒是可以確認——

當年,隔壁楊奶奶跟祖母是說私心話的朋友,祖母每次生病,她都守在祖母的床邊;她說她來生也做祖母的鄰居。她講過一句話:“曉得歷史的人值得敬重?!蔽覐膩頉]有發現這句話的別的出處。

在兜斗灣,是不允許用“砍頭的”“遭刀殺的”這類話罵人的。有一次,一個新媳婦跟人吵架,吵到高潮,一溜兒地罵對方“砍頭的”“挨槍子的”“遭刀殺的”“死了沒棺材埋的”……楊奶奶勸她,吵架就吵架,不要這樣傷人。她掉頭跟楊奶奶吵起來,又罵回剛才的話。這時,她公爹沖出圍觀人群,上去給了她兩耳光。當天半夜,這個新媳婦在丈夫的陪同下,來敲我家的門,進了堂屋,向我祖母和全家人低頭道歉,說她不曉得兜斗灣的歷史,是個混賬坯子。說著就哭,雙手左右抽自己的臉,祖母趕緊抓住她的胳膊。

我們家自舊社會起就受人照顧。父親出生后,楊奶奶喂奶,灣子里的人送米送雞蛋。祖父送父親讀私塾,先生不收錢;父親學醫,先生倒付工錢。新中國成立后父親還念了醫學院。祖父說,我們家在他這一輩已衰落到深淵,到父親這一代,又上了岸。祖父和祖母希望母親放棄城里藥廠的工作,留在鄉下務農、多生孩子,灣子里的人敲鑼打鼓歡迎……只有一條,我們家的人不吃灣子西頭那棵棗樹的棗子。

而我,一生沉迷于那幅圖景:祖母坐在桃樹下,桃花燦爛,祖母如土,一只白蝴蝶在祖母和桃花之間飛。

為什么是桃花與蝴蝶?

在祖母的年代,平原上草木蕪長,唯有這兩樣是世間罕有的生意、綻放與嬌艷,是生命的密語,是離世的安魂曲……它們那么輕盈而親切,讓人永遠無法全然抵達和擁有。

我在七歲的冬天看見過祖母心中的桃花與蝴蝶。

那個冬天的溫暖是真實的。全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柴火邊,房子依舊在兜斗灣南端。屋外大雪覆蓋。要過年了,在外地做醫生的祖父和父親已回到家里。柴火是一個大樹蔸,由引火柴點燃,樹蔸下多處冒出微小的火苗,地上漸漸聚集了火炭,一團鮮活的紅光散發著暖人的熱氣。祖母、祖父、母親、父親以及我們五兄妹,一家九口一個也不少地向著火紅的溫暖團圓。樹蔸切面上擱有茶水、煙缸和零食。祖母如泥土一樣寧靜,但臉頰映著柴火的紅光,那紅光在灰黃的面容上閃爍。

祖母說,她夢見了大姑奶奶和小姑奶奶。

她倆不是在奔逃,是在先前的一個春天。

祖母是在那個春天見到大姑奶奶的。上年秋,祖母嫁來時,知道家里除了祖父和曾祖母,還有兩個小姑子:大的十七,小的八歲(祖父也是從來不碰“那座山”的,說到兩個妹妹的小時候,插話補充:春梅快十八,春桃七歲半)。但迎接祖母進家門的人群中沒有大的那個,她在武昌念書。后來,一個晴朗的下午,祖母夾著一盆衣服,牽著春桃的手,去灣子前面的水潭洗衣。剛下臺坡,對面站著一個短發、白凈、穿新式學生裝的姑娘,兩眼亮晶晶的沖她招呼:“你是嫂子吧!”祖母就見到了她的另一個姑子。

那是祖母來到兜斗灣的第一個春天。

春天帶著新鮮的美好。洋學生大姑奶奶陪祖母去水潭邊洗衣,她知道祖母懷孕了,自己端起衣服盆,只讓祖母牽著小姑奶奶的手。水潭北岸有一片小樹林,樹林外花草蓬勃,一棵桃樹立在樹林和水潭之間,岸上和水中各有一樹粉紅的桃花。

洗完衣服,姑嫂三人站在桃樹下說話。祖母喜歡看大姑奶奶,看著看著,忍不住說,春梅你真漂亮!大姑奶奶就笑,一口白凈的糯米牙,指著桃樹回應,看,嫂子才是“人面桃花相映紅”咧。九歲的小姑奶奶受了冷落,攀一枝桃花貼在臉上,問,我呢?祖母說,你是一朵小桃花。大姑奶奶為她念出另外兩句詩:“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敝?,大姑奶奶讓祖母和小姑奶奶在桃樹前并肩站立,自己后退幾步,雙手搭起一個方框,在框里看她們。小姑奶奶問,姐姐你在做什么?大姑奶奶說,照相呀——這么好看,留下來當紀念。祖母說,聽你哥講,藥房老板的少爺有照相機,過兩天他回家看你,我跟他提一提。大姑奶奶說,不必為難哥,今天的照片記在我心里了。

那些天,大姑奶奶換上曾祖母的舊衣裳,穿著祖父的大腳鞋,每天幫忙做事,洗衣、做飯、撿柴、泥墻、扎籬笆、下地翻土、外出打豬草,樣樣搶先??粗蠊媚棠烫嶂@子出門,曾祖母笑她,大丫頭是回來還債的。大姑奶奶也笑說,所以家里不能再讓我背債了。當天晚上,大姑奶奶摟著曾祖母說,姆媽,對不起呀,家里那點兒積蓄都被我花光了,現在我已經畢業,回去后就有工作和薪水,您和哥不要再為我操心。曾祖母嘆道,傻丫頭,姆媽跟你說笑話咧。大姑奶奶用手給曾祖母梳頭,不小心抽泣了。

大姑奶奶是對曾祖母撒了謊。次日,祖母帶她和小姑奶奶去野外撿柴,半路上,她揮著拳頭哼起“打倒列強、打倒軍閥”。小姑奶奶問這是什么歌,她說是她工作時唱的歌。祖母轉頭看她,她調皮地一笑,把嘴送到祖母耳邊說,我參加了革命,是共產黨的人。祖母曉得革命危險,問為什么。她說,為了姆媽、哥嫂和妹妹,為了勞苦大眾和下一代。祖母要她在外面要好好的,她點點頭。那天,她一邊撿柴一邊講:勞動人民為什么勞苦?因為這個制度不公平,惡人和剝削者當道。必須推翻它,重建新制度,讓所有人平等自由,讓社會進步文明……農村耕者有其田,城里人盡其才,女子不用裹腳,年輕人讀書戀愛。她指向灣子南面的蘆葦林說:“今后革命成功了,用機器耕種,那里就是一片良田?!钡丶业穆飞?,她再三叮囑祖母和小姑奶奶:“不要把我說的話告訴姆媽?!毙」媚棠陶f:“我也要跟著你去干革命?!彼f好啊,即刻哈哈大笑。

進家門時,小姑奶奶威脅大姑奶奶:“你不帶我干革命,我就跟姆媽講你在外面鬧革命?!贝蠊媚棠谭磫枺骸澳菢?,你長大了不是也干不成革命?”以后幾天,大姑奶奶時常教小姑奶奶認字、背詩和作文。還幫她跟曾祖母吵了一架。曾祖母要小姑奶奶裹腳,小姑奶奶不干,大姑奶奶也反對。曾祖母喊:“我不能讓兩個丫頭都大著腳滿世界跑?!贝蠊媚棠陶f:“不跑世界哪來幸福呢?”曾祖母瞪大眼睛看大姑奶奶:“你是說我和你嫂子都在受罪?”轉頭尋求祖母支持,不料祖母訕訕地笑:“春梅說得有理?!痹婺笟獾没氐椒坷?,扯上被子蒙頭大睡,中午不吃飯,晚上也不吃。姑嫂三人端飯端菜站在床邊輪番喊姆媽,曾祖母坐起來,讓大姑奶奶喂她吃。之后不再提裹腳的事。

大姑奶奶走的那天上午,最后一次跟祖母和小姑奶奶去水塘邊洗衣服。岸上的那一樹桃花還沒有謝。洗完衣服,三個人站在桃樹前說話,可惜沒有照相機。

(祖父說,那個藥房的少爺把照相機玩壞了。祖母說,是人家不想借給你。)

在我七歲后,祖母主要做兩件事:一是坐在桃樹下打瞌睡,二是摸孫兒們的頭頂和親吻他們的額頭。孫兒們依次長高,高過了她,她便摸他們的手和胳膊。

后來我們兄妹五人先后去外地讀書、工作,祖母每天坐在桃樹下等我們回來。我們一年只回去三四次,她大多數時候是在等待中。我們見到她,走到她的面前,讓她牽手,仰起頭來看。我們也看著她。她見到我們的第一句永遠相同:我兒瘦了!可是怎么會呢?

祖母高壽。我的孩子六歲時去看她,我是提前做了培訓的,但祖母摸他的頭頂、親吻他的額頭,他木木地站著眨眼,不像是祖母的曾孫,像是別人家的一頭小牛犢,很陌生。我就過去,接過祖母的手,放在兩手間揉搓。好在孩子把他的手搭了上來……

祖母去世后,我在她的墳頭栽下一棵小桃樹,隔年便開出燦爛的花。

劉詩偉:現居武漢,從事文學編輯工作。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在時光之外》《拯救》《南方的秘密》《每個人的荒島》,中短篇小說集《不知去向的別先去》,長篇報告文學《生命之證一一武漢“封城”抗疫76天全景報告》(合著),理論與評論《文學創作主體的“內在自由”》等。曾獲湖北文學獎、屈原文藝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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