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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學》2021年第4期|吳文君:永嘉往事
來源:《上海文學》2021年第4期 | 吳文君  2021年04月09日08:54

雨越下越大了,人待在屋里出不了門。母親坐在桌邊,跟我閑聊。說著說著,就談到了我的舅太公。那是母親祖母的弟弟。他住在永嘉路的石庫門房子里,和我爺爺奶奶家只隔了一條馬路。母親來上海時,總要過去一趟。

我那時太小了,印象里母親都是自己一個人去,很少帶上我。聽她講起永嘉路的舅太公,腦海中就浮出來一扇黑漆漆一天到晚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然后是一個胖篤篤的老頭子,穿著老早那種灰長衫藍馬褂。舅婆奶奶則是安坐在窗前的影子,身后有個女傭人拿把篦子一下一下替她梳頭。

我們梳頭,隨便梳兩下就好了,舅婆奶奶這個頭梳到我們走了都沒梳完。

母親說梳個頭哪有那么久,是我坐不住,想出去玩了。

雖然母親一說我不如誰會洗衣會疊被,我就躲開,討厭她要我穿得像她廠里的縫紉女工,聽多了,卻也知道舅婆奶奶還有個兒子。他是和前面的丈夫生的,在臺灣,每年寄錢給他們。舅太公自己有兩個女兒,大的叫蓓蓓,小的叫莉莉,只比母親稍微大幾歲。蓓蓓讀完書,正趕上插隊落戶,去了西安,丈夫和她同一年去的,反正回不了上海,就長住西安了。莉莉說是留在家里,可除了伸手要錢,別的一概不管,臺灣寄來的錢七拐八拐最后都到了她手里,姐姐蓓蓓一分拿不到。

外婆背后很少東家長西家短,只有說到莉莉,忽然拖一句:莉莉最壞了。

我想知道莉莉怎么壞。外婆抽著煙,笑笑,就算了。只有一次,距離她去世還有兩三年的樣子,突然說,莉莉講話真刻毒,那趟我去上海,她說以前住他們家還講得過去,現在不是有親家了,怎么不住親家那里?媽媽看看她,頭撇開,沒說話。外婆在上海出生長大,淞滬開戰前,外公辭了上海的工作回鎮上,她拎著一只箱子隨后也跟來了,脫掉穿來的旗袍、高跟鞋,燒飯,做家務,從早忙到晚,家里的米缸永遠只有一個底,永遠要拿鐵皮勺子刮啊刮,聽得牙齒酸半天,才湊齊一鍋飯的米。雖然從來沒聽她講過上海話,隔一兩年總要回上海一趟。早先她有投靠的地方,后來那一家沒得住了,就去永嘉路舅太公家。莉莉講這話,不過是刺刺她,喔,你也曉得你親家嫌你窮,門都跨不進?親家在上海又怎么啦?還不是人多,地方小,地鋪都打不下!母親想什么我更清楚,自從她在上海家里收拾房間看到一封信,是叔叔從建設兵團寫給我爺爺奶奶的,說現在不比以前,家里有外人,東西千萬放好,當心偷走……之后,外婆也好,阿姨舅舅也好,從來沒有在我爺爺奶奶家出現過,更不要說住進去了。母親不牽這個頭皮。

相比莉莉的壞,我更好奇她長什么樣子。尖臉,細腰?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有時拖一根尾巴有時不拖,隨時打人一耙然后跳起來飛走?

有一年,舅太公家有人——就是莉莉——新買了件大衣,母親見了也想買。夜里我快睡著了,她還在“銀槍呢銀槍呢”地講個不停。隔天,大概父親給了她錢,下午吃好飯帶我出門,一到店里就出不來了,槍毛太短不要,手感不糯不要,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問了幾十遍好了沒有,天都暗了,才一手拉著我,一手拎著衣服袋子,去敲舅太公家的門。有人出來應門,倚著門問母親買到了嗎。半黑不黑的時候,房間里只亮了一盞燈,溫溫地放出昏黃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吸引著我進去。然而之后的事就像被什么東西一筆抹掉,我們進去坐了多久,母親是不是展示了她的新大衣,莉莉長什么樣子,一概沒有留下。倒是回爺爺奶奶家的路上,車燈掃過,白天烏黑平整的路面就像翻起波浪,一個大坑連著一個大坑,比銀槍呢更深地刻進我的腦子。我實在不知道白天的路和晚上的路差別那么大,很怕自己身上也被照出一條條印子,繡著小鹿的新衣服,藍色小皮鞋,白天讓我得意洋洋的東西忽然被車燈掃成另外一種顏色,發灰,發青,是家里來了窮親戚外婆發愁米怎么辦的臉色;洗澡忘了拿拖鞋肥皂,奶奶呵斥我癡頭怪腦的臉色。我好像頭一次發現衣服里面的我只有一副瘦的胸骨,穿皮鞋生出腳氣的腳,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完全沒有辦法好好往前走。我也感覺不到母親的快樂,早早預感到母親的快樂不會長的,和她辛辛苦苦找了一天的銀槍呢大衣一樣,最后不過是扔進不見天日的地方,等不及爛成線頭絲縷就不知去向了。

過了幾年,我讀小學了,忽然有一天蓓蓓來了。她是橢圓臉,白皙得像我養在盒子里的蠶結的繭。母親叫她姑姑,歲數相近,很快熟絡起來。晚上母親要上夜班,她和我睡一床。早上,我醒了,她緊張地問我一晚上轟隆轟隆什么聲音。我說是石料廠開山的放炮聲,她松了口氣,說以為日本人打進來了,一晚上怕得要死,想著要不要逃命。說的時候很認真,一點不像開玩笑??墒?,都1980年代了,日本人怎么會打進來?也太滑稽了。起床后,她洗把臉出門,說去外面轉一轉。外婆叫她去去就來,粥燒好,盛在桌上了。沒幾分鐘,她抱著十幾只包子跳進門,大叫這里的包子肉這么多,都漏到包子外面來了,又便宜,等她咬了兩口,發現除了頂在外面給食客看的那一小坨肉,里面相當于實心饅頭,喊起上當,大家才笑起來。

吃過晚飯,大家聚在燈下說起莉莉,說莉莉不好,舅太公也不好,太偏著莉莉,都是女兒,怎么說她也有份。她揮著手說算了算了,父母愿意給點給點,叫她自己去說,不如不要。老頭子和他們天生合不來,特別是她丈夫,也真是沒辦法,地板每天都要擦,別人拿拖把拖拖也就好了,他非要像日本人那樣跪在地上擦。老頭子來西安那幾天,他擦到老頭子腳邊,就叫老頭子抬抬腳,弄得老頭子一見他擦地板就逃出去,說吃不消邊上有人磕頭。她丈夫還喜歡往冰箱里放煤餅,說橘子皮茶葉哪有燒過的煤餅去味道效果好。老頭子每天要喝牛奶,一開冰箱,一只煤餅;吃水果,一開冰箱,一只煤餅。什么時候開冰箱,眼前都是一只煤餅。她一邊學她丈夫,一邊又去學舅太公,回上海好多天了,大家說起他們還是笑到岔氣。

又過了幾年,舅婆奶奶去世也有兩年了,蓓蓓又來了。這次是為了陪舅太公來。舅太公準備跟她去西安住了,去之前想和姐姐,也就是母親的祖母、我的太婆見一面。這一次去,恐怕姐弟倆再也見不到了,畢竟太婆九十多了,舅太公也八十多了。

舅太公到的那天,弄堂擠滿了人,像守著看越劇折子戲里的姐弟相認。舅太公進屋坐下,這些人也跟進來,勸舅太公想開點,自己女兒,隨她說說么好了,這把年紀了,弄到要去西安,畢竟在上海都住慣了,北方哪有上海好,吃先不習慣。不管說什么,舅太公一概回應一個算不上苦的苦笑,說自己老了,不來事了。大家問不出,又去圍著蓓蓓。蓓蓓說,莉莉嘴巴厲害,老頭子也是被她弄得沒辦法,天天吵,實在也是過不下去了。叫我怎么辦?我又說不過莉莉,只好把老頭子拖過去,自己來管。反正老頭子這次是下了決心了,你們也不要說了。

舅太公回上海后很快動身去了西安,在西安待到過世?;鸹?,蓓蓓把骨灰帶回來,和葬在蘇州的舅婆奶奶合葬了。

西安路途遙遠,這邊的親戚誰也沒去參加葬禮。大家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一死,永嘉路的房子要歸莉莉了,蓓蓓白白服侍幾年,一點好處撈不到。

漸漸又聽說舅太公的家產不止永嘉路這一處,不用說,也落到莉莉手里。蓓蓓本來既不要錢,也沒打算回上海,不料退休不久,喜歡往冰箱里放煤餅的丈夫突然急病去世,她連著住過幾次院,漸漸覺得待不下去。雖然兒子女兒回了上海,女兒家那一點點地方,怎么也沒法再塞一個人進去。最后兒子站出來,給她騰出八平方大的房間,安了床,裝了空調。她又花了幾個月,把西安家里的東西送的送,賣的賣,一樣一樣全都清理好,這才斷了退路一身輕松地回上海長住了。

母親想去看她,怕找不到地方,今天拖明天的,拖了總有小半年,找了個禮拜六,叫我陪她一起去。算起來,這是我第三次看到她,還是橢圓臉,可是體重比過去增加了幾倍,皮膚變成舊毛線衣一樣的紫紅色,腿腳腫得老高,整個人像只做壞了又擱久了的俄國面包,膨脹得驚人,又粗糙得驚人。

她兒媳和我差不多年紀,斯斯文文的,打過招呼,回房間收拾換季的衣服,一件件疊齊了,放到收納箱里。

母親稱贊她會收拾,家里弄得干凈,一看就是很好的人。言下之意,對婆婆也是和氣的,孝順的。

兒媳一走開,蓓蓓馬上告訴母親,房子在六樓,她這種樣子,自己下不去,別人也弄不動她,兒子兒媳房間也不方便進去,整天待在這八平方里,像坐牢。

母親安慰她,兒子兒媳肯留下她,蠻好了。離開上海這么多年,總還是和兒子住在一起好。

停了停,她問我母親:“你說我這是在跟她搶地方嗎?這房間前面她兒子在住,我來了,他只好住學?!,F在要上學還好一點,放假了,不見得叫他住學校不回來。她嘴上不說,心里一定恨死我了。本來一家人過得好好的,突然跑出一只老太婆?!睋u了搖頭,又說,“都說好人有好報,我現在是一點都不相信?!?/p>

母親叫她別這么想,她說:“真的,跟你說,就是我西安同事的兒子,三十幾歲輪到一個出國的機會,簽證辦好了,機票也訂了,他母親生病進了醫院,一時之間看又看不好,做兒子的沒辦法,想來想去丟不下老娘,美國也不去了,總以為還年輕,誰知道這趟機會放掉,再也輪不到了,四十剛出頭,老得不像樣子,和老婆關系也不好。所以我是一點不相信,什么好人有好報??!”

從她家里出來,母親說起她兒子,離婚幾年了,一個女兒歸前妻,這個老婆是再婚的,讓出這八平方,很不容易了。我一邊聽,一邊想著按輩分我要叫表舅表舅媽的這對夫妻,不知怎么就想起“貧賤夫妻百事哀”來。

母親的幾個表姐妹結伴去看蓓蓓,母親又跟去了?;貋砀嬖V我,她兒媳的兒子放假了,在夫妻倆的房間里搭了張小床。兩人結婚后關系本來還好,現在為了蓓蓓,動不動吵得不可開交。她兒媳一有怨言,她兒子就要跳出來護著她,說母親不容易,才住了幾天就嫌棄她,趕她走?蓓蓓夾在中間實在住不下去,拉下臉給莉莉打電話,想叫莉莉便宜點租間房間給她,說起來總歸是她們爸媽的房子。莉莉哪里肯,一口回絕。

不久,蓓蓓那邊又傳來消息,她兒子打了她兒媳一巴掌,把她兒媳氣走了。蓓蓓喊兒子去追,兒子不愿意,說不回來就不回來。蓓蓓在電話里一個勁地嘆氣,說兒子已經離過一次婚,總不能看著他再離一次??斓稊貋y麻地叫女兒找了一家養老院,硬從那八平方里搬了出去。

養老院在徐匯區,旁邊就是104公交站臺,離龍華寺很近??茨赣H老是念叨她,我陪母親又去了一趟上海。

病房一樣的雙人間,她的氣色比上次好,腿沒有那么腫了,整個人清爽很多。雖說想走幾步還是很難,人既然到了這里,也沒有什么好想了,過一天是一天。那天她女兒也在,說是休假,過來看看。來之前我說過還有點事,母親催我先走,說好時間到火車站碰頭??次也环判?,她女兒說會送我母親去公交站,坐到終點站就是火車站,又硬要送我下樓,一直送到養老院門口。按輩分我要叫她阿姨,看她穿得比我還年輕,無論如何叫不出口。

母親看著我笑了笑,說肚子餓。

她去廚房燒海苔醬油面。我跟過去,貼著門,看她燒水,摘蔥,剪海苔,從一只小瓷罐里挖出兩團雪白的豬油,一邊繼續想著那天。

其實我那天并沒有什么事,我只是長久沒去龍華寺了,想去龍華寺看看。其實我去龍華寺也沒有什么事。我只是不想一直待在養老院里,又沒有地方去。以前我一到上海就會去找的朋友現在幾乎都不來往了??赡芤驗槲也辉谏虾?,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懂也不知道意思,像只戇大。如果我在上海,朋友會多一點嗎?我實在不知道。我想起Z,她去西班牙了,不然我會去找她,她就算很忙也會抽空帶我出去吃飯,逛她喜歡的衣服店。要是我還不想走就跟她到家里,繼續聊天,坐在地毯上看書、睡覺。但是問題當然也不在這兒,不在Z去西班牙了。事實就是,以前和我一起吃過飯八卦過的人我再也不去找他們了。上次去看小姑夫,他像個癱子一樣坐在沙發上,歪頭看我一會兒,忽然大著舌頭說我像個上海小姑娘。小姑姑說,她本來就是上海小姑娘嘛。我不知道說什么好,這種話只會讓我尷尬,比直接說我難看還要讓我難過。經過一扇玻璃櫥窗,我瞟了一眼,看到佝起的背和變樣的臉。龍華寺還是龍華寺,塔還是塔,店里的八寶飯還是八寶飯,素鴨還是素鴨,怎么一晃我就成了現在這樣子。

等紅燈的時候我又猶豫起來,覺得事情未必這么糟,說不定我和C還有挽回的可能——我終究還是想起他了,畢竟我們交往過四年??墒堑任疫^了馬路,買門票進了龍華寺,我就知道,沒有可能的。菩薩也幫不上我,祂的慈悲只能讓我傷心,不太自然地坐到沒人的地方。后來,我真的忘了,去素齋館吃羅漢面。前面的人對著柜臺說:“多給我點油面筋?!笔⒚娴娜斯欢嗍⒘艘簧子兔娼?。輪到我,我學樣說:“多給我點油面筋?!笔⒚娴娜肆嗥鹧劬φf:“這么多,還嫌不夠?”要是三五年前,我大概瞧也不瞧那碗面,一轉頭走了?,F在我就像沒聽見他說什么,把面捧到最角上的地方。是因為C嗎?是他煞掉我的傲氣?是他讓我覺得,我其實不過如此,和坐在這里吃面的人沒什么兩樣。不,比這里的大多數人都要差一點。最起碼,前面那個戴綠色貝蕾帽的女人就比我漂亮。我也沒有那邊那個女人穿得好。面有點淡,反正這面就是這個味道。后來我看對面的男人往面里加醬油和辣椒油,也加了點醬油和辣椒油。再后來,在火車站我又看到他,和我同一趟火車,同一節車廂。車廂接頭處有人在放手機音樂,一個啞沙沙的性感女聲一直在重復:芭芭拉的糖,芭芭拉的糖……

我不知道誰唱的,因為沒有再聽到過。我記住它只是因為它恰好在上車的一瞬間被我聽到,讓我覺得自己新得茫然陌生,既不知道以前,也不想知道以后。跟誰跟一切都毫不相干沒有瓜葛。

我以為事情就是這樣了。我不是我母親,不會長久記著蓓蓓、蓓蓓的兒子兒媳和女兒。這些人我聽過就忘,過后也很少想起。對我來說,他們已經被時間大筆一揮畫向另一個區域。他們在那個區域活十天活一百天一千天,對我都一樣。他們要么已經死了要么還活著,我也只是知道他們已經死了或者還活著,和我多少有一點血緣關系。

可是事情總是要起變化的。忽然莉莉去養老院看了姐姐蓓蓓,留下一萬塊錢。很快,所有的親戚都說莉莉變好了。之后的事于是順理成章:莉莉忽然覺得這么多年沒和鎮上的親戚們來往,商定在上海聚一次。母親的一個表姐打電話問她去不去,她說不去了,莉莉的電話馬上來了,母親只好找了一堆理由,也是想去的呀,不方便出門,腰痛,頸椎也不好,以為把事情推掉了。莉莉的丈夫馬上也打電話來了,大家都去,缺她一個算什么?要是她不去,算了大家都不聚了。我母親被這話嚇倒了,好好的事,怎么能壞在她頭上呢?

一去三天。第一天打電話問她,她說就是在家里聚聚,飯吃得很好,聽上去很開心。第二天再打,說白天去迪斯尼了,中飯也是在迪斯尼吃的。問玩了什么,她說就是坐著吃吃東西,聊聊天。我不懂了,三百多塊錢一張門票就進去坐坐,什么都不玩?她也不懂了,什么什么?門票這么貴?等會要去問問。

第三天,母親抱著幾雙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回來了。我問她迪士尼的門票問了沒有,她說問了,沒買門票。沒買門票?我迷糊了一下,恍然她們去的是迪士尼小鎮,不是迪士尼。不過對我母親來說迪士尼和迪士尼小鎮是一樣的。這天太陽又大,莉莉夫妻倆前前后后招呼,又是找車,又是帶路,曬出一臉的汗。坐車、吃飯,都是他們來,她們覺得過意不去,想回請一頓,到底爭不過,還是他們買單。她實在想不到姑夫這個人這么好,真是個好人??此^腦這么簡單,我說她,他要是真的好,不會說你不去大家就不聚了這種話。我本來想說無賴才這么說,忍了忍,沒說出口。

回來兩個禮拜,母親欲言又止地告訴我,莉莉他們來了,住在火車站邊上的旅館里。

我沒想到他們來得這么快,不過也好,上次不是欠他們一個情嗎?正好趁這次還了。

母親還是欲言又止。因為中午是她一個表姐的女兒請客,其他幾個表姐的兒子女兒也要請,這樣我也得出面請一下,不然就太沒有禮數了,他們每家都帶了禮物呢。

這倒是想不到的。我以為這是她們這一輩人的事。真的不去不行,我也會去,語氣猶豫,然而下一秒,我想起腦中盤桓了許多年的形象:尖臉,細腰,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有時拖著尾巴有時不拖。

那晚我很早和母親去了離家不遠的飯館。每次玻璃門外人影閃過,就伸長了頭去看。進來的人當然有腿,有腳,穿一套粉紅的法式小香風外套,沒有一點七老八十的味道。然而,寒暄過,她轉過身,背是駝的。

母親說就是這幾年駝的。我竭力不去想那其實就是被她獨霸的房子變的,其實就是那幢房子——這種想法太低劣了也迂腐——但是她看上去不像上海人,倒像馬來人,黝黑瘦小,皮色光滑緊繃,脫掉外套,露出大紅的蕾絲緊身衣,貼頸戴了一串珍珠項鏈。有親戚問她手上的金鐲子,她笑笑,說是寶格麗的最新款,玫瑰金,引來一片贊嘆。

這天我受到贊嘆是點了一條鰣魚。本來母親點了鱸魚,聽說有鰣魚,我叫他們換了鰣魚。魚上來,有人嫌這魚鱗都不刮的,一聽莉莉說這魚好,馬上也跟著說起好來??粗~分光,盤中只剩湯水,我覺得自己的任務完成了。我沒讓母親失面子,也沒流露出心里的冷。有些人說得沒錯,我的確對人不夠熱情,不過我不是冷凍人。我有我的熱度??吹接腥撕芭恼?,湊趣地點開手機,換著角度,想拍出最好的效果。鏡頭中的人覺察出我的用心,笑得愈加動人,微笑中又有一點別的,我幾乎咯噔一下,捉到夫妻倆眼睛里射出來的兩點光,太明顯地流露出他們心里的精明。那就是兩點精明的光,忍耐了這么久再也藏不住,那才是真正的他們。

回到家,我點開照片,想確認我的感覺沒錯??蛇@又怎么樣?母親是絕不會相信我這種感覺的。我凝視著屏幕上那兩雙三角形的眼睛,就是這樣也不說明什么,他們已經上了年紀,這樣的眼形不是這個年紀最常見的嗎?我決定放棄“他們不是好人”的念頭,把外婆生前那句“莉莉最壞了”也扔到一邊。說到底,莉莉有沒有欺負姐姐,占姐姐的便宜,蓓蓓自己都沒有辦法,我又能有什么辦法?

我不過看著母親恭敬而熱切地接電話、別別扭扭用上海話喊他們“小孃孃小姑夫”不置一詞。不到一個月,他們又來了,提前說好不要再驚動我們這些小兩輩的人,都是要上班的,不像他們,每天閑著沒事做。又有一次,他們來了,只悄悄告訴母親,約了她去火車站邊上的旅館碰面。

母親看來完全忘了外婆的話了,也不知道永嘉路的房子現在值多少錢。她看見的是莉莉拿出一萬塊錢,流著油汗給她們帶路,請她們吃飯。

我本來還想說,讓人說好話真是容易,看母親臉有慍色,把話吞了回去。

這么多年過下來,我知道我們的界限在哪兒,把話說到一個地方就自動停住。

隔天,母親叫我幫她把莉莉的電話存一下,他們下個月要去養老院了,這是新的手機號。

他們也要去養老院了?我不大相信,總覺得他們會有另外一種歸宿,至少比蓓蓓高級的歸宿。

不用買菜燒飯,有人打掃衛生,方便點。女兒在國外,也照顧不了他們。母親斷斷續續告訴我。

我把手機還給她,忽然想起來,哎,不知道蓓蓓姑奶怎么樣了?很久沒有聽你說起她了。

她蠻好啊,養老院對他們蠻好的。

你們好像很久沒有看過她了?

看過的,她們前面還去看過她。她的語氣像是在為她,為她的那些表姐妹們辯護。

雨聲變小了,過了一會兒,就停了。我打開窗戶,一股清新的空氣吹進來。母親提議去樓下散散步。

到了樓下,母親說,那輩人就是這樣的,也說不上是心善心壞。他們就是這樣過了一輩子。我陪母親走出小區,又走了一段。路上的車燈掃過路邊的花壇,仿佛照見了某種寒磣、青灰的東西。那些暗處的東西,似乎只有我才愿意看到。

路變得平坦了,十點鐘的晚上,空氣中有一種近似甜美的安寧。河邊的長春花開了一大片,我哼起了那首“芭芭拉的糖”,感嘆那種嶄新的感覺過去得那么快。不知不覺,事情就成了這樣。沒有人再同情蓓蓓。我不是也說不出“我不去,我不請他們吃飯”。就算外婆活過來,面對他們熱切的邀請,也硬不起心腸……再講下去也沒用,雖然,這個時候,我就像看得到這些話盡頭的我,至少一部分的我,仍然走在很多年前那個晚上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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